老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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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回家的那天晚上，断断续续地睡，做了很多个恶梦。

1、梦见我换了男朋友，新男朋友是从小到大最疼爱我的小舅舅。我相信小舅舅很爱我——在远方不知不觉长大了的外甥女，女儿，能和他谈论很多事情的可爱的情人，比他曾有过的女朋友和现在的舅妈都要好。
我们的家就在小舅舅年轻的时候工作过的那个粉绿色墙壁的小学校，我，小舅舅，妈妈三个人一起生活，这真是一个自私的梦，我在梦里挑了世上最爱我的两个人。
我清楚地记得他住过的那间低矮的平房，在梦里所有的细节都是清晰的：玻璃书柜，绿色的木门，泡在木澡盆里的毛毯。我小时候在那里和小舅舅过了一个暑假，那时候他还是单身汉，为了去县城接我，在长途汽车的车门上磕破了额头。我可以尽情地烦他，在他的陪伴下写作业，或者不肯写作业，该睡觉的时候躺着不停的发出怪声音不让他睡，上街去要买零食，花炮，小玩具，即使我并不是真的想要，我只是想不断的尝试他会不会花“珍贵的钱”买给我。他永远都不会生我的气，我想他永远觉得我是最好的孩子。这种撒娇在我六岁那个暑假以后大概就再也没有了。后来我迅速地变得懂事，独立，坚忍，善于察言观色，提防着别人对我不耐烦。

那个梦一下就到了结尾：小舅舅找了一个新女朋友，他在晦暗的天色下对我妈妈说：春春总想把什么都抓在手里。
妈妈在用一个大盆洗衣服，我其实就在她身后。听到这句话我站了起来，很矮，好像我年纪还很小。我号啕大哭，心里绝望得无以复加，我不停的说：我就不配拥有最好的爱吗？我就不配拥有最好的爱吗？我就不配拥有最好的爱吗？……
小舅舅奇怪的看着我。

脸上痒痒的，我就醒了。原来梦里的号啕大哭，而实际中的我只是泪流满面。

2、梦见他回来了，突然胖了一圈，油光满面，笑容可掬的。我疯子一样冲他喊：你想怎么样？是准备耗到群P吗？
他喝了很多酒，喷着酒气又很困，眯着眼睛带着那满面笑容说：群P还得喝一回，今晚再过去。
我愣了一会儿，脱口而出：我们分手吧。（心里想：我居然说了出来！）他慢慢地倒向床铺，说：我听不见你说什么，我太困了。
我想疯子一样喊：我要跟你分手我要跟你分手分手分手分手分手……
他睡着了，开始打呼噜。
我尖叫起来，发出的声音却非常小，胸腔里是会令人死掉的声音，我深深的竭尽全力地吸了一口气：
啊——————
我又醒了，这次是被自己吵醒的。其实声音还是很小。

3、又听见好多次门响，仔细一听仍然不是他回来了。我又睡着了。这次真的梦见了我希望梦见的那片深蓝的海：
我站在海边的岩石上，站了很久很久，什么都没有想。还是我记得的那种寂静。然后——我彷佛早就预料到了——海边的铁塔无声无息的缓缓地倒了下去，一点点没入深蓝的海面。我平静地望着他倒下，怀着结局的心情醒来。